《因何耳上有环痕》全本免费阅读

第十八章

“完了完了，这还了得。”

慕容璃看见大哥背着手站在那边。

瞧瞧他，再瞧瞧给他打扮了男装带出来的三嫂。

冲着他冷笑了一声。

人从对面窗口消失了。

他当下是慌得不成，把手掌手心敲来打去，急的团团转。

恨不得立刻带着三嫂像外面街上杂耍班子里变戏法似的，人往立柜里一藏，再打开，不见了。

但想着，自己年岁虽然不大不小的，好歹也是个男人了。

好男儿志在四方，最要紧是有担当，咱一人做事一人当。

大不了要打要骂，要杀要剐，都冲自己。

千万不能让大哥骂三嫂一句，罚三嫂一下。

于是定了定神，挺起胸膛，只对直愣愣看着对面，人不动，眼珠子不动，浑身发抖，看起来已经被大哥吓得魂儿都没了的三嫂说：“嫂嫂，你别怕，有我呢，大不了他把我打死……他总不能打死我，不是一个娘生的也是亲的，世子爷没那么狠……”

声音挺虚的，最后，已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
心乱无主地四处乱看，才注意到除了要命的大哥，对面还有个人。

是那个状元爷燕绥。

他见过一两次，不熟。

只听说是出了名的官场硬骨头，又有人给他起外号，叫“哮天犬”，“燕疯狗”，“最爱叫”。

素来有扬州神童之称，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，本来好好地阁辅之臣，前途无量，高中那日，当时的老阁老闵知古让人有意透露，要招他做女婿，他第二日回了人家一本参，说人家用的人在扬州府欺上瞒下，大行贪腐，上行下效，导致整个扬州府官场贪墨之风横行，许多衙门更是问财办案，拿钱治狱，州府乡民民不聊生，苦不堪言。

洋洋洒洒地拿出点状元的文采，好生写了一篇言辞犀利，文采斐然的折子，一下子参了扬州道上许多人。

殿前天子点的状元，天子门生，天子自然好好看了他门生入了官场第一份折子，雷霆大怒，又抓又关又审又杀，自下往上，又从上顺下，一下子牵连了许多人。

当年年底，圣上虽没问闵阁老的罪，还是照常，不过闵知古阁老自己乞了骸骨，自发的告老还乡了，圣上也没多做挽留。

如今的陈阁老，上任以来，连问他都没问过，对他向来是客客气气的，能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话。

这燕状元一战成名，外号自此层出不穷，一直是官场上一块人人看见了，装没看见的硬骨头。

本来是人，如今在官场上成了鬼，谁都不碰，谁都看不见，有人更扬言：“便看此狂生做一世编修罢了。”

更没人再敢给这位状元爷说婚事了，除非想被恩将仇报，且这样做官的，不定什么时候，就跟着他一起倒霉，倒是害了自家女儿。

江怀素那牙关一直是在发出声音，他想克制，可克制不了。

心揪起来，揪在一起，成了一个不跳的死心。

但又觉得什么在自己身体里活了。

后来才想起来，是记忆，是记忆在他身体里活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怕和恐惧，还有隔了许久才见的陌生，恐惧对方认出来漏了馅儿，没了命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多……

他只看着那人，那人也看着他。

他想起当年，自己还小的时候，他们一起在老师家里，他代替老师监督学子，打手板，打别人多，打自己少，那么端方的人，趁老师不注意，偷工减料，也是他瘦小，细孤鬼一样的人，手也小，根本经不起打手板……他帮自己温书，他们两一起在烟的呛人的油灯下看书，他给自己带吃的，从他自己每日的食物中省下的。

他是老师的孙子，自己出了事，老师对自己向来严厉，可也把家里几口薄田卖了，救了自己出来……

所有的路都是自己选的，不想再拖累任何人，也不想再靠任何人，最好是别再见面，可却又见面了。

居然都是在彼此不管境遇如何，起码此时穿着打扮还算体面的时候。

不是当年微时，两个一个比一个穷的穷酸书生了。

江怀素心里一时间比乱麻还乱，只侥幸那么想，我如今体面多了，面貌必定也有差，不再是当年那冻疮满身，骨瘦如柴的穷鬼了，或许他已经认不出我了。

他这里抱着希望，寄希望于年景转换，物是人非。

不觉那边窗口空落落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
而慕容璃见了三嫂这样比他还发抖，还小脸苍白的样子，更加心疼，更加的胆大，只不住安慰三嫂：“没事没事，嫂嫂，你别怕，我一定不让他骂你，一定……”

“哐啷”踢门的声音，门大开了。

那李老板等人这半天都在这间包房里招待敷衍慕容璃，也是不知道世子爷什么时候来的。

这会儿看见了世子爷，并且世子爷开门不用手，用脚，就知道马上要“堂前训弟”了。

早有眼色地脚不沾地，手一招，带着人全退出去了。

等江怀素转脸的时候，慕容璃跪的太快，已经在地上了，笑道：“大哥……哈哈……真巧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也爱看戏了……哈哈……”

慕容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，伸出手来，指了指看起来也是惊魂未定地站在慕容璃旁边的人：“这是谁？”

“哈哈……扮成这样你不认识啦，这是……你弟媳妇……我嫂子啊，大哥……哈哈……”

慕容琨冷冷地笑了：“哦，原来这是我弟媳，你嫂子。”

他们说话的时候，房间里已又进来了一个人。

素素把头低的不能再低，看起来是没人说她，已经胆子小，知道羞，知道怕了。

羞的怕的不行了。

慕容璃一见三嫂这个样儿，回过头来看着他大哥，倏忽便翻身起来了。

一把拉住三嫂，就要往外走：“大哥，你犯不着这样，反正祸是已经闯下了，一顿打两顿打都是打，我答应了三嫂，要带她出来玩，就一定得带她玩痛快了才回去，什么时候她说想回去了，我才带她回去，要么你在我踏出这道门前先打死我，要么你别管我俩了，回见！”

慕容琨一声断喝：“站住！”

那慕容璃正跟立在门口的人说：“姓燕的，让开！人家都叫你哮天犬，是好狗，别挡本小爷的道！”

“素素”抬眼瞥了离得更近的人一眼。

很迅速，头又低的很低，像是根本没看。

他比自己大五岁，面目倒没怎么变，不过五官更深些，轮廓也更利落了。

大约也是瘦了的缘故。

我却变了很多罢？他应该认不出来罢？早知道，穿什么男装出来，还不如妆扮成女子……我不是出来找机会跑的么？

一时脑海乱的很。

慕容琨瞧见弟弟这么个态度，人是已经出离愤怒了，正走了两步，近前要发作。

却听见房间里一道也不常开口的嗓音，清清冷冷地道：“你没变……”

“素素”迅速把头抬起来了，微张着嘴。

说话的，居然是也看起来跟他大哥一样，向来无甚表情的燕编修。

慕容璃离得最近，这下来回把两人看着，也把嘴张了。

看这两人的情形，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
慕容琨那准备发怒，看来古井无波，不过嘴角平了些的脸上，也难得地露出了讶色。

冷眼看着二人：“燕编修，认识弟妇？”

道：“或许认错？你面前这位公子是女郎，四弟淘气，带了他三嫂改扮出来。”

“前些时日圣上赐婚，就是你面前这位。”

燕绥微笑，说：“没有认错。”

又道：“不会认错。”

慕容琨看看低着头的素素，再看看燕绥，终于想起来，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媳妇，为什么觉得有些眼熟，很是多看了两眼，导致有点看进心里去了。

素素此刻一身男装打扮，方才不低着头时候，那种坦坦荡荡的身姿面貌，不就跟他这位朋友书房中一副画上的男子很是相似。

只是那男子看起来面貌比素素小些，瘦些，神态之间却稚气快乐些。

只是眉眼间有些相似。

说是一个人可以，说不是也可以。

但看这二人的情形，必定是了。

慕容琨有些生气。

这二人，一个扬州府的，一个川西府的，相距甚远，怎就会认识了呢？

那边慕容璃看这两人的情形，先是对这燕绥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，随即，也在心里偷偷笑上了。

只想，这下有慕容瑜的笑话看了。

他是早听见府里一些风言风语了，也看出，三嫂的心不在慕容瑜身上。

这会儿瞧两人脸色，均是故人相见一脸故事的样子。

三嫂的眼圈早是慢慢红了。

那燕编修也是有点语带凝噎的意思。

真恨不得把慕容瑜即刻拉来，叫他站在自己这个位置赶紧看。

真想知道他站在这里的脸色，想着想着，居然笑出声来了：“哈哈……该！舒服！”

慕容琨那脸色却早沉下来了，静静深水一样看着燕绥。

二人相识很短，本来很能谈到一起去，有些君子淡如水的交情，如今确实淡的像水了，双手背后，冷道：“既到了一处，也算巧，都坐下喝茶听戏罢。”

他这一句没什么感情的话出来，房间里多余的感情才收了。

都动了。

三嫂先动，坐回桌边了，肩膀塌下，好像是累了一样。

又好像是扮成这样还给人家发现，没玩好，生气了，扫兴。

慕容璃带着一双打量的眼，一直是打量这两人，也坐回他原来的位置。

看大哥这会儿也把心思移了，满面肃色，看起来正在为另一个弟弟把着这房中的男女大防。

眉头不是专为他皱，应该是没事了。

便更松了一口气，高高兴兴地又喊外面候着的李老板，进来再加两个位置。

又扯着腰，捂着嘴，仰起头对背手站在身边的大哥小声说：“大哥，你放心，慕容瑜好歹也是咱家里人，我会帮他看着我三嫂的，不让她胡来。”

慕容琨扫了他一眼：“闭上你的嘴。”

慕容璃都兴奋死了：“闭不上，大哥，我今天可太高兴了！哈哈……”

那日慕容瑜把人家亲戚从外面趁晚上偷摸叫进王府，在桐花堂住了几日，以为谁不知道，二哥就先知道，打听出来什么，全告诉了他。

种种的迹象表明，三嫂是跟他慕容瑜过不到一起去。

哈哈，从小给父王独疼独爱有什么用，总有人不爱他，这下他可知道三嫂心里想着谁了。

那李老板这会儿一直在外面小心候着，半晌听见里面也没摔盘子踢凳子的，好像是很平静。

这时候一听见吩咐，赶忙是赶着乐意伺候贵人。

很迅疾地叫底下人就照样茶水点心扶椅桌子等物赶忙搬过来，又置了两处，一同坐着。

便又带上门退出了。

这下房里四人，大约都没心思听戏了。

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
除了一个哑巴，剩下三个会开口的。

其中一个会开口的，只看着那个哑巴。

哑巴只看着窗外的戏台子，心里想，他戳穿了，大不了我就死，左右有人给我垫背，不戳穿，就当他再帮我一次……他应该是会帮我。

反正是欠他的，不少欠这一次。

燕绥只一直看着男装的郡王妃。

看得人家靖王府兄弟两都不自在。

好歹是自己家的人，慕容琨端起茶碗，给老四一个眼色，老四就吠起来：“你看什么！谁许你看了！知道她是谁么！”

燕绥把眼神收回来，也端起茶碗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喝了口茶，清了清嗓，才问：“郡王妃这些年好么？”

笑着说：“我知道你说不了话，你点点头，或摇摇头，我就知道了。”

他聪明，已经猜出个七八成来，知道他开不了口。

江怀素终于肯看他了。

笑着，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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